第十四章 外地媳妇

　　农村生活大约是苦的，其中大部分的女人尤其苦。农村女人这辈子，嫁过来的时候，要与公婆争，妯娌之间争，要伺候自己男人，要生孩子，哄孩子，做家务，要去地里劳动。本地的娘家还好，兄弟姐妹们相互有个帮衬，即便不能帮衬，也有一个诉苦的地方，跟自己的老娘絮叨絮叨。外地嫁过来的，就要靠自己，自己男人争气还好一点，遇上不懂疼媳妇的，女人只能是又忙又累，还要落个“外地侉子”的名声。不论你在这里生活了多久，即使你说话已经没有一丝家乡的口音，即使你已经完全习惯了这里的生活，即使你忘记自己从哪里来，也从未与从前乃至于父母有过联系，但是那些村里的老人们说起来是仍然会说“那谁家，是外地人，哎呀，也到来了三十多年了。”农村就是这样，毕竟在狭小的空间里，大家彼此认识几十年，谁家是什么来龙去脉，即使是故事，也经过几十年的打磨有了成型的套路。只要是这些人聚在一块，就像是说相声，虽未经专业训练，倒也彼此配合能前呼后应。

　　女人是四川人，我们这个乡村三个地方的媳妇最多，四川、甘肃、贵州，大部分是被骗出来的。像我们这样一个北方小村庄，收入来源只有卖点庄稼，有的人家有羊还能卖几个羊，养猪的目的也不是为了卖，最主要的是过年的时候能杀个猪，过个油水年。但是大部分人家是依靠土地的，所谓的“靠山吃山靠水吃水”，大概就是如此，大家守在一处，听天由命。交通不便多半是借口，暂住证，户籍问题，孩子入学，异地总是有许多的限制，好像我们从不曾想过离开。想我的母亲也是四川人，直到我二十多岁的时候母亲才有了户口，过了几十年老家早已消了户籍，生儿育女的地方又办不下来，总是要花些钱，找些关系，到底是能不能办，听着上面人的摆弄。

　　“妈妈”，小儿子轻声的叫着，“给我讲个故事。”

　　“别讲了，别讲了，妈妈就那几个故事，不是月亮里头住着个嫦娥，就是狐狸变成人，要么就是姥爷黑夜碰上白发老头拔树，就这几个。”

　　“悄悄的，先哄他睡着了，就你那么多嘴，别人不能说话。”

　　大女儿处处针对，会讲话的好处是别人知道你是什么意思，会讲话的坏处是你总把自己当成是主角。

　　夜深了，月光洒在屋檐下，有的也跳进了屋里。男人的鼾声此起彼伏震耳欲聋，女人身旁的小儿子睡得正香。

　　整个村子笼罩在一团宁静祥和的月光中，偶尔传出几声狗叫。气温渐渐下降，露水在庄稼叶子边上打转。风就不要来惊扰。

　　睡梦中，女人突然笑了起来。

　　“妈”，二女儿推了一下女人，女人哼了一声，不知道是醒了还是没醒。

　　没过五分钟，女人突然哭了起来，这样静的夜里，虽然声音不高却显得格外亮。这回小儿子也跟着哭了起来，男人大概是醒了，伸手拉了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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