守村人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,我找到了陈望秋的家属。,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,穿着灰色工装,手指粗糙,一看就是做体力活的。她坐在会客室里,攥着一次性纸杯,指节发白。“我弟弟以前不是这样的,”她说,“他是我们村学习最好的,考上大学,进了城里工作。每年过年回来,给爹妈拿钱。直到什么时候开始变的?”。眼白里全是血丝。“三个月前,他们公司接了一个工程,在郓北那边。要拆一个旧村子,说是要建工业园。”。我的大脑飞速运转,那是三省交界处的一片丘陵地带,经济落后,很多村子都荒废了。“他去了那个村子?去了。回来以后就不对劲了。”她顿了顿,“他一直在重复一句话:村东头的老槐树不能砍,下面埋着东西。”。“什么树?槐树。歪脖子槐树。他说那树下头……埋着一个女娃。”。是那个疼。二十年没有过的疼。“后来呢?后来工程队还是把树砍了。他说他拦不住,***一来,树就倒了。他说树根***的时候,底下什么都没有。但是他说,就是从那天起,他的影子开始不见了。”
她抬起头,盯着我的眼睛。
“苏医生,你信我弟弟吗?”
我张了张嘴,正要说一个心理医生该说的话。
但是我说不出口。
因为我从她的眼睛里,看到了另一张脸。那是一张我每年清明都会在梦里见到,但永远想不起来的脸。
“你弟弟说,”我的声音很轻,“那棵树下面,埋着一个小女孩?”
“他是这么说的。”
“那个女孩,叫什么名字?”
陈望秋的姐姐摇了摇头:“他没说名字。他就说,那个女孩出事之前,有个哥哥。”
她看向我手腕上的红绳。
“苏医生,你这个手绳……麦穗儿的,**的,在我们老家,是用来拴小孩的。怕小孩走丢,家里就会编一条拴在手腕上。麦穗是粮食,红是辟邪。编好了,戴到孩子十二岁。”
我低头看着自己左手手腕上那根已经磨损得快断了红绳。
二十年了,我从未摘下来过。
也从未有人告诉过我它的来处。
我没有回家。直接去了**站,买了最近一班去郓北的票。
候车室里,我打开手机搜索“郓北 贵村”。搜索结果为零。那个地名在所有的导航软件、行政地图上都找不到,像一个被从所有记录里擦掉的词。
唯一的线索,是陈望秋给我的那张硫酸纸地图。
列车开动的时候,我给一个号码发了条消息。
这个人叫老邱,是我为数不多的“非正常”朋友之一。他以前是战地记者,现在做些灰色地带的调查工作。他什么都不信,也什么都不怕。
我说:“老邱,帮我查个地方。没有行政编码,只有一张手绘地图。另外查一个人,苏小雨,1999年左右,在郓北地区的失踪记录。”
老邱回得很快:“失踪人口记录我查不到,那是**系统的事。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——你这个姓苏的朋友,她如果不是失踪,而是被消籍了呢?”
我问他什么意思。
他发过来一段话:
“郓北那边,九十年代初,有一批村子搞过旧户籍整顿。很多超生的、没户口的孩子,不在系统里。后来那些村子大量外迁,很多人就人间蒸发了。你在找一个不存在的人。这种人不适合被记住。”
我盯着屏幕。窗外的风景飞速后退,城市在远去,山越来越多,隧道一个接一个。
车窗外闪过的山坡上,有一片麦田。
麦子已经收了,只剩下一地短短的茬口,在暮色里灰蒙蒙一片。
麦田尽头,一棵老槐树斜斜地立着。
——是歪的。
我猛地转头去看,但列车已经钻进了一条隧道。黑暗从四面八方涌来,车窗再次变成一面镜子。
镜子里,我身后站着一个女人。
碎花衬衫,头发用皮筋松松地扎着,鬓角有一缕白发。
她冲我笑了笑。
然后她的嘴唇动了一下。没有声音,但我看清了口型:
“哥,你终于来了。”
隧道灯重新亮起的一刹那,身后空空如也。只有我自己的脸,映在车窗玻璃上,苍白得像个死人。
我的手机亮了。
老邱的第二条消息——
“苏成,不管你找什么,记住我一句话。在那些老村子里,规矩比天大。人家告诉你的每一句,都要记在心上。别问为什么。问了,规矩就破了。”
“规矩一破,你找的就不是妹妹。是坟。”
列车驶出隧道,暮色已尽。
远处山坳里,有零星的灯光亮起,像是某种古老的眼睛,在黑暗中睁开了。